《上海法治报》:约网友“一了百了”,他却中途放弃

2021-08-20 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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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治报记者  徐荔  法治报通讯员  王枫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未来有多种可能,可是宇飞(化名)却因为一些挫折感到人生无望,想要一了百了,居然还付诸行动。然而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荒唐行径竟然害了另一个年轻的生命。直到被警察找上门,无知的宇飞才知道自己涉嫌犯罪……

  被押送至上海市青浦监狱服刑的宇飞被后悔的情绪笼罩,而在监狱民警对新收服刑人员开展的工作中,凭借着职业敏感,宇飞引起了监狱心理健康指导室民警的注意。

  生活目标竟与他人相约自杀

  宇飞,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但和其他同类型的案件有些不同,宇飞曾和案中的被害人“相约自杀”。在监狱心康室民警的引导下,宇飞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大约四五年前,宇飞对生活产生了迷茫。

  “我觉得生活没有希望,还不如死了算了。但是,我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宇飞说。后来,他在网上搜索相关的内容,无意间认识了一个同样对生活悲观的女孩。

  在宇飞的记忆里,女孩与他聊天时说生活在上海,因为生病相当痛苦,对未来无望。两个一样对生活无望的人越聊越绝望,居然相约自杀。宇飞就这样来到了上海,买好了炭块,想要和女孩一起在宾馆里了断此生。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宇飞想象中的那样发展。“炭烧到一半,我就觉得很难受,想离开。”其实,宇飞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万念俱灰,他对生活仍有眷恋。宇飞称自己走的时候叫了女孩,可是女孩没有走。宇飞没有再管她,径自离开了,也没有将女孩的情况告诉任何人。

  后来,宾馆服务员察觉房间的异样,发现女孩时,她已经死亡。

  警方根据线索找到了宇飞,宇飞很意外,他以为自己只是反悔了,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是犯罪。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个事,我很后悔,很对不起那个女孩,也对不起她的家人。”宇飞说,女孩很年轻,在聊天时曾提到自己的家庭,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她那么小,生病说不定是可以治好的。而且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带那么大很不容易,她就这样没了,她妈妈以后该怎么过?”

  若是宇飞的这些醒悟能来得早一些,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监狱心康室民警在宇飞的讲述中发现,他的绝望并不是一时形成的,似是不断累积而成,而且与他的家庭有关。

  迷茫的背后是眼高手低

  “我的童年生活,现在想来还是蛮苦的。”宇飞的老家在农村,和很多“留守儿童”一样,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的父母都在外打工,一年只回家一趟,平时很少见到他们。虽然平时爷爷奶奶对宇飞很好,但没有父母在身边,他总感觉像没有父母的孩子一样,没有人管。

  大约在宇飞10岁的时候,他父母离婚了。很长一段时间,宇飞都觉得父母的离婚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只是过年时是见到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差别”。然而,案件发生后,宇飞才意识到,童年时父母关爱的“缺失”,以及单亲家庭的阴影还是在自己的性格中烙下了印记。

  初中时,宇飞上的是寄宿制学校,每周回家一次。看到别的同学经常会想家,给家里父母打电话,他无法体会,“父母有什么好牵挂的?”而物质上的匮乏也让宇飞在无形间产生了一些自卑的情绪,“我印象里,小时候几乎是没有春秋装的,只有夏天和冬天的衣服,衣服和鞋子总是很旧,因为爸爸一年就夏天和冬天回来两次。”

  高中毕业后,宇飞放弃了考大学,选择跟父亲一起出去打工。对于放弃就学的原因,宇飞称是受了父亲的影响,“他曾说,如果不能考上好大学,还不如不去上呢。现在毕业的大学生很多,找不到工作的也很多。”

  想要尽快自力更生的宇飞开始打工,但是他没有学历和技术,只能做做“体力活”。宇飞经介绍到了一家服装厂工作,每天要踩缝纫机,工作时间很长。“很累很辛苦,可是没办法,是我自己选择不上学的,只好做下去。”宇飞告诉民警,其实在那时候,他就有过一了百了的想法,“当时就感觉这种生活没有尽头。有一次,我看到一条河,就跳了下去,但是河水只到我腰部,我走着走着就到岸边了。”

  宇飞始终没有将自己的郁闷和迷茫告诉过任何人,这次“尝试”也被他埋在了心底。

  后来,宇飞换了一份卖手机的工作,收入高了很多,也轻松很多。宇飞很满意。但是,好景不长,没多久老板就要将店铺转让给他人,宇飞也因病要回家就医,新老板当然不会为宇飞保留职位。就这样,宇飞病愈后又要找新的工作。可惜,像之前那样薪资不错又相对轻松的工作并不好找。宇飞先后面试了保险业务员、房地产中介等工作,面试都通过了,可是他却嫌底薪太低而没入职。

  因为就业不顺利,宇飞受到了打击,陷入迷茫。“像我这样外地来打工的人,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挣,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买得起房子呢?”宇飞羡慕身边的人,“人家城市里的本地人,从小父母就把房子买好了,衣食无忧,上班就是随便混混也无所谓。”

  有这种想法的宇飞多少有些眼高手低,其实他的父亲也曾表示存够钱后,可以在老家为宇飞盖房子,可是宇飞却不屑,“现在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谁愿意回老家农村住自己盖的房子结婚?”

  似乎找不到人生出路的宇飞索性不再找工作,每天就在出租房内打游戏消磨时间。然而,时间久了,连游戏也失去了乐趣。他在自己的思维怪圈里越陷越深,直到出现“生活没有意义,宁可不过了”的想法,并企图付诸实践,以至于酿成罪错。

  警官视角>>>

  民警发现,在讲述过往经历时,宇飞的神情很平静。如果不仔细听,甚至想不到这是一个曾经实施过两次自杀行为的人。而从宇飞当时的心理评估结果以及后来的服刑表现来看,他没有再出现过类似想法,心理状态也较为平稳,后悔是他的主要情绪。

  监狱心康室的民警介绍,服刑人员在新收阶段都会接受心理评估,一方面是根据评估了解服刑人员的心理状况,若存在抑郁、焦虑或其他高风险的情形可及时采取措施;另一方面则是通过了解服刑人员的性格特点、成长经历、兴趣爱好,对后续的管理教育出具有针对性的建议,提高改造质效。而在服刑过程中,若服刑人员遇到心理方面的问题,也可申请心理咨询。

  “与社会普通的心理咨询不同,监狱里的心理咨询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教会服刑人员怎么改变以往错误的想法,为走上正确人生道路提供帮助。”民警表示,这次谈话对宇飞而言就是一次反省与梳理的机会。

  其实,宇飞所谓“很苦”的成长经历是很多“留守儿童”都经历过的。而两次自杀的原因,一次因工作太辛苦,看不到希望;另一次因工资太低,看不到希望。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差,当出现烦闷等情绪后既没有通过与家人、朋友倾诉得到及时的排解,也没有寻求专业帮助,负面情绪不断累积,最终产生极端想法。民警分析,这或许与宇飞成长过程中,缺少父母必要的指导有关。亲情联系纽带的缺失,容易造成性格中的缺憾。

  而从宇飞产生悲观情绪的原因来看,他更像“草莓族”,没有生活目标,承受不了任何压力,遭遇生活挫折之后就轻易地放弃,并就此把生活看成洪水猛兽。他想要拥有理想中的生活,却不愿付出努力,不学无术,羡慕别人的“现成”美好生活,却不曾深入思考美好究竟由何而来。在看似合理的逻辑背后是出了差错的思维。

  人生并非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有着无穷选项的多项选择题。在监狱,除了要医治他的“心病”,还要矫正他不良的思维方式。

  同时,宇飞对法律的无知也是导致他闯下大祸的原因之一。

  宇飞与女孩“相约自杀”,并为此做了准备,最后直接导致女孩中毒而亡,在形式上是自杀,实质上是在被害人同意下的他杀。

  同时,宇飞与女孩“相约”的过程,客观上强化了女孩的自杀意图和决心。此外,宇飞中途放弃自杀时负有阻止女孩自杀的义务。他本可以救助但没有救助,放任女孩死亡结果的发生,构成故意杀人罪。

  法院在判决时,考虑到女孩本人有自杀意图及行为,宇飞的行为是在不违背女孩本意的前提下实施的,因此在量刑时予以从轻考量。

  有刑法专家表示,“相约自杀”这种由被害人同意的“自愿”是无效的,当涉及生命健康的时候,哪怕对方同意,也违背了我们善良的习俗,更违背了法律的基本规定。

  希望宇飞的案件也能让所有人看到法律对保护生命的态度。